有钱人养骡马,贫民养娃娃。
家园的人曩昔总这么说。
所以,别管家道多么贫,孩子多么多,都是爹娘心中的宝贝疙瘩。心啊,肉啊,爱得不可。其实也是,贫民中兴家道的期望,养老送终的寄予除了孩子还能有什么呢?
有了孩子,便得有姓名。原先说,有了孩子还愁起名!到真有孩子,姓名还真叫人 费一番脑子。就算是你后来常常呼叫起那些名来有多别扭,多不文明,那也是最初让爸爸妈妈花了不少汗水的。
说起这姓名,便有许多学识,时下叫文明。我家园早年有过一个晚清的秀才,专门给孩子起名,抱了一些黄卷,翻出一些雅字,所以那一带的孩子,姓名让城里人看了,也觉不俗。听说我的姓名便是他的著作,仅仅后来弄了文学,我嫌那姓名有点迂,便将书改为抒,将彦改为雁。我知道的一些小伙伴叫书俊的、书儒的,好像后来就一直在山乡叫老了。
但大都孩子的姓名是爸爸妈妈起的,且大都爸爸妈妈那些年代都是文盲,所以,女孩子的姓名除了花呀,草呀,琴呀,娥呀,淑呀,娟呀之外,男孩子的姓名便形形色色了。
归类起来,一种是期望孩子健健康康,平安全安,有吃有穿的。如柱子、满囤、保柱、安全、金寿、银寿……这种多是常见,无多大特征。
另一种便是叫得随意,可是看似一般,却是让人喜爱,如石头、铁蛋、羊子、牛娃……多是农家常见常用的。听说是越叫得随意,越不易丢掉。
还有一种便是用了些很冷僻的字,或许方言,给后来的教师造成了许多费事。爸爸妈妈原想姓名随人叫,却是没想到要写在纸上的。我知道一位叫别子的,觉得甚为别扭。一探问,本来他说是小时爸爸妈妈起的姓名,别字其实便是鳖字。上学时,一报名,年青的女教师傻眼了,不会写那个鳖字。便问:你弟兄几个?答道:五个。又问:你是老几?又答:老四!教师问:大哥叫什么姓名?答:大鳖子!二哥呢?二鳖子!那么不用说老三叫三鳖子了!不,叫鳖三!
那时,他不明白教师为什么问这些,后来才知道,教师是想从那些姓名中找个会写的字。一探问都离不开这个鳖字。最终一线期望是老五了,一问,更费事,叫鳖鳖。教师倒也机伶,一想算了算了,爽性写单个字,这单个子就生生伴他一世。
人常说,姓名不过是一个人的符号,叫什么倒不重要。可是,有阵子家园人也爱赶时尚,给孩子起了许多时尚姓名,一个村子的人名排起来,老老少少,竟像一部年代的编年史,每个人都是一个里程碑。
比如解放、建国、援朝、土改、查田、普选、建社、联社、水利、跃进、食堂;后来就又是***、造反、拥军、联合等等。
家园人说起某个时期产生的事来,常常看着自己的孩子,比如说起大跃进那年,就说:有咱们‘食堂’那年!或许,那年正好生咱们‘***’之类!这使汉语文字的语法艺术得到不少丰厚。
时尚姓名也并非人人叫得。
四清那年,在某村搞阶级奋斗。粗粗一摸敌情,便让人大吃一惊。先是某地主分子愿望推翻新中国,四个儿子先后起名曰:建党、建国、建朝、建军。
请问,他们想建的是什么党?什么国?什么朝?什么军?《四清简报》其时明明白白这样问。后来,奋斗会上,一看那地主分子,土得掉渣,心想,他怕没有那么大志向吧!再看那四个虎子,除一个还秀气文弱些之外,其他的也多痴痴傻傻,名不虚传。
还有一个是坏分子,竟然给儿子起名叫书记。每天正午吃饭时,书记的妈,便站在村头扯起喉咙叫书记回家吃饭。假如喊了三声不见答复,或许那书记声响小了一点,脚步慢了一点,乡间女性便骂起来。也正因为借机进犯书记,心怀叵测,书记爹戴了好几年坏分子帽子。
近几年改革开放了,新的文明对家园人有很大冲击,听说,孩子的姓名也起得洋了。女孩子里也多了妮妮、宁宁、婷婷、苹苹之类。
忽一日,家园来位亲属,随意聊起人事,这位亲属说:唉,跃进现在瘫了,***现已死了,却是公社搞得好,仅仅不爱种田,在外边跑买卖发了。
妻子听不明白,吃了一惊,说:你们说的是什么?
我一笑,答:人。妻说:猛一听,瘆得慌!

